汪倩:啮齿心痛

发布日期:2020-08-19 15:33 信息来源:九江市统计局 访问次数:

奶奶高寿,快乐地等我们给她做完百岁才安然地走的。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,身体也无大恙,乐融融地随我父母一起住在孙辈给买的带花园洋房,鲐背之年祥和宁静。就是她的耳朵越来越不好使,还经常企图将几十年前的往事捏进现状,经常会闹很多笑话。

 

和煦春光照进院子时,奶奶的白发也在光影的跳跃中闪烁,我一眼就发现她头顶少了什么,随口问道:“帽子呢?不戴啦?”奶奶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,很想捕捉到某个口型。未果时只好讪讪一笑,以一个标准答案回应,“吃了,我吃了。”

 

交流是越来越不易了,可依然能感觉到奶奶对我的关心,尽管异于童年时奉献给我的一碗红烧肉或一块牛皮糖。有一回,她就拉着我的手,皱纹摩挲我掌心,轻问道,“有对象了吗?我看隔壁的阿树不错。”阿树?他和我一样,结婚都三年了。先生又伤感又好笑地打趣,以车代步不算啥,奶奶现在都坐时光穿梭机。奇怪的是,我的父亲,奶奶的独子,是唯一能和她做顺畅沟通的人。不用气若洪钟,父亲的话语也一样穿云裂石地抵达奶奶耳膜;每次带她外出散步,父亲只要一比划,奶奶就明白要去的是哪个公园哪个湖;父亲幼时的顽皮事迹、长大后的业绩成就,奶奶如数家珍,但至于今夕何夕或者晨起吃了什么都一概糊涂了。经常是奶奶表达,父亲翻译,我们啊啊哦哦恍然大悟。虽说母子连心,但我一直体会不了这样的默契。倒是母亲在一边感叹,一样,做娘的都一样。我才又多听了一个故事。

 

我五岁那年有次高烧不止,口里一直念着“水、水”,一屋子大人抢着倒热水,我却丝毫没有取之一饮的意思。退烧药吃了,吊瓶也打了,医生扔下一句话就走了,孩子可能是受了惊吓。众人都茫然不知所措,只有母亲醒悟过来握住我手,一直拍打,在我耳边轻声又坚定地重复,水都没了,退下去了,妈妈和妞妞上岸嘞。绝的是,我的唇口安宁地闭上,脸蛋也恢复了潮红,当晚就退了烧。母亲解释,我怎么会忘记那个夏天你偷偷去河里戏水,淹到只剩一撮头发在水面漂?

 

后来我也做了母亲,才懂得这世世代代延续的,原来就是啮齿心痛。母亲咬手指,孩儿心里会有感应,不仅因为他在你温暖的腹中盘踞十个月,更因为自此他都和你藤蔓缠绕、牵挂终生。